南周采访张发财,这个枯瘦枯瘦的东北文中青末了蹦出一句大实话:中国就在历史里转圈,从没有走出去过,我指的是制度。这是第一层,08年连岳老师一篇文感动地众自居保守自由主义者泪流满面,《我们就是体制》,这算是第二层。其实扔掉主义和立场,贵国的酱缸圈圈又岂止制度二词可以解释得了的呢,张发财的话说对了一半,贵国的历史就是转圈,从没有走出去过(当然也包括现时),但绝非单是制度。
洪振快发《爱国家不等于爱朝廷》,勇气可嘉,文章却着实了了。兴致盎然地引用梁启超、陈独秀们数十年前的论述,除了回味暗合先哲式的自尊,剩下的,也就是自证历史循环的转木马游戏了。瞧瞧贵国的话语人多么低贱!呼喊出“我不爱朝廷”原生态诉求之前还要跳忠字舞般一再抢夺“爱国家”的话语舞台。借用朱大可的二分法,洪振快们的言辞,无论其想表述什么,他的话语表征已将他的国家主义训练暴露无遗。这样的文人,自由主义派、社会民主党、儒生,这些次生态身份又有什么关系呢?国家主义的话语逻辑天然地将其纳之于秩序之内,“爱国家”是最高的原教旨,既然有这近乎圣谕的教条规约,主义、教派的最终导向都是“国家”。通俗点讲,这就是贵国历史所谓的“帝王家族式更迭”,“爱国家不爱朝廷”的旗帜古人未必不曾高举,但结果,也不过改个朝换次代罢了。
既然爱国家不等于爱朝廷,那自然的,爱朝廷也不等于爱国家。选择爱国家不爱朝廷得到推崇,为何爱朝廷不爱国家就不能被体谅?这无关乎价值,只取决于道德。道德大棒之下,“不爱国家”是最大的罪孽,利维坦前永远摩肩擦踵着争先恐后的表白者。一旦论辩中的一方站上道德的高点,论辩也就结束了——性放纵是非道德,也便有了聚众淫乱罪——再极端些,红朝太祖不是说任何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嘛。
先说第一层,不爱国家。在某些自由主义者和极端反社会分子那里,这一宗旨尚不会被竖中指。国家凝结了几乎所有的美好词汇,团结、强盛、民族尊严、悠久历史,甚至自由——在国家主义者眼中,国家自由毋宁比个人自由重要的多。但同时,这些美好词汇的享用绝非免费,恰恰是花费不菲。在古典中国,国家意味着宗族的延展;在现代文明,国家则是领袖捆绑民意的钓饵;但无论宗族还是个人,国家都天然地拒斥异议,而这也是国家的困局所在。对国家的不信任即在于,我无法将我的种种选择交由一些陌生“精英”去打理,即便这些“精英”有把握(何况他们没把握呢)能让我过上更为舒适优渥的生活。
进阶的宣言是“不爱国家爱朝廷”,一个双方向鸡蛋纷飞的立场。如上所述,对国家的热爱必然通向历史循环的泥淖,无论你是否拥趸现时的朝廷。然而,一旦脱离爱国家的前提之后,对朝廷的态度则又是一项全新的命题。在这里,我拒绝政治哲学的先验骄横,转向社会学评析的价值中立。一则来自经验主义的论证:贵国的政治文明革新必然地要求来自上层力量的推动,那又有什么理由去偏信未可知的年轻反抗者而非现有秩序维护团体呢?不恰当的印证来自福尔摩沙,反抗精神象征的绿营上台后毫无行政管理经验,甚至缺乏必备的现代政治道德,从这个意义而言,变革成本无疑是不减反增了。当然,蓝绿的更迭是宪政选举政治必然通向的结果,但却不应当计入通往政治文明的必需成本之中。
1905年,爱满清;1912年,爱逸仙;1915年,爱袁老四;尤其是三四十年代爱中正,纯粹工具理性地讲,都是合理的政治选择。历史又岂非如此呢?49前的热血青年们,和现时的诸君相比,无非所执主义大旗不一致罢了,一旦以红易蓝,所付出的代价又何止数倍呢?胡适之说什么“少谈些主义,多看看问题”,大致就是这意思了。
末了,还需要补充的是,爱朝廷不像爱姑娘,一定要进入她。国家本虚无,朝廷也终是金銮殿上的一坨枯骨罢了,爱归爱着,平日里该干嘛还是干嘛。按王道乾老先生的译法,尽管你我都无性虐倾向,但“我更爱你备受摧残的面容”。